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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小糖 | 1st Apr 2014 | 電影 | (239 Rea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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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魏德聖的電影,無論是談情說愛的《海角七號》,談民族尊嚴的《賽德克‧巴萊》,到今天這套貫注了青春熱血的棒球電影《KANO》,都隱約存著對殖民時期的依戀情緒。在他監製的最新作中,淡黃鏡頭下呈現出來的是一個落後小農社會,那裡的人樂天知命,滿足地生活;那些經過本土演化的日式建築,散發著濃厚的殖民地色彩;台灣原住民、漢族人和日本人在同一個小社區融洽生活,完全摒除了種族藩籬。

 

電影裡接近烏托邦的美滿生活方式,是否日治台灣的真實面貌,住在對岸的我,真的不知道。但起碼我從《KANO》可以感受得到,身為監製的魏德聖,對於日治台灣,有頗為清晰強烈的傾慕情緒。在《KANO》的世界,日本人的身影,與在中國內地以至香港電影中日本人永遠是魔鬼化身的形象,有根本性差別,這大概是兩岸三地在歷史遭遇上的分別使然。嘉農棒球隊的日籍教練,儘管一臉嚴肅,木無表情,但他對棒球的熱情比任何人都要熾熱,對球員的關心,比任何人都要體貼;那位專門研究農業水利技術的日籍科學家八田與一,把畢生精力奉獻給當地農業發展,促成嘉南大圳建成,為落後的嘉義帶來了文明和發展機會;那位專心鑽研種植學的日籍老師,除了傳授知識,其「釘子木瓜」論,更成為嘉農棒球隊在遇到強大阻力時的心靈支柱。魏德聖鏡頭下日本人總是友善的,即使在《賽德克‧巴萊》中原住民與日本軍人劍拔弩張,後者當中也不乏善良之輩。不少人因此認為他吃裏扒外,崇外媚日,但這些評批者似乎沒有意識到,那些殖民時代居台的日本人,真的有為這個小島付出過真心和努力,《KANO》裡的八田與一,正是一例。

 

 

這是作者對日治台灣的眷戀,也是他對身為台灣人感到光榮和驕傲的自覺意識投射。台灣經歷長達半世紀的殖民統治,其後由敗走台灣的內陸政權接管,成立中華民國。從賽德克族奮力對抗殖民政府,維護民族尊嚴,到未勝一場的魚腩棒球隊打進日本甲子園決賽,對照現實中台灣人在爭取民主上流過的血汗,以至今天一直留守在立法院的反服貿學生,都反映出居住在這個小島的人民有著難以動搖的堅韌性。這種遭遇挫折永不折服的精神,大概就是監製魏德聖和導演馬志翔想藉電影表現出來的一種台灣特質,也就是台灣精神。這種不屈不撓的精神面貌,在魏德聖電影隨處可見,《賽德克‧巴萊》為捍衛民族尊嚴而奮戰的賽德克族,《海角七號》和《KANO》裡那些在日本殖民統治下努力生活的小人物們,都是這種堅毅精神的具體體現。電影中日籍老師口中那株根部被打上釘子的木瓜樹,既代表嘉農棒球隊,也隱喻台灣,代表了一代又一代,在持續威脅下努力建設小島的台灣人。這種強烈的本土自強意識,對當下正面臨強大外來壓力的寶島來說,可算是最及時且便捷的安慰劑,能夠在台灣引起激烈迴響,是時勢造英雄,也是英雄造時勢。

 

 

當然,這齣電影本身質素也相當不俗。三個小時的篇幅確實很長,但看下去一點不覺悶,最後長達一個小時描寫棒球比賽的段落,更可說是精采萬分。那些以弱勝強,一步一步走近終點的影像,配合大量配樂,確是令人亢奮無比。更厲害的是,即使你對棒球規例一竅不通,你還是可以感受到這項講究個人技術與團隊精神配合的運動的懾人魅力,這要歸功於導演適時的鏡頭調配和節奏掌控,還有把比賽場面調度得有聲有色的電影剪接師。

 

 

然而,這部電影並非沒有瑕疵。在人物描寫上,這部電影有明顯不足之處。選用素人來演稚嫩的棒球員可提升新鮮感,也可增加這部以史實為背景的電影的真實性,但最大問題在於觀眾對於這些陌生面孔不熟悉,很容易把角色混淆,影響觀影情緒。唯一的補救辦法是加強人物描寫的力度,偏偏導演在這方面做得比較弱,結果眾多人物中,我只認得主投手阿基拉、日籍教練和老師,以及那位跑得很快的原住民選手,其他角色,面目比較模糊。

 

 

至於故事,是勵志運動電影的基本格局,描寫一支從未獲勝,甚至是從沒得過一分的魚腩棒球隊,如何在日本教練的調教下向甲子園奮進,劇情簡單易明,枝節不多,談得較多的只有阿基拉與書店老闆女兒的感情發展,但都屬蜻蜓點水,即使完全刪掉,對主線故事也不會有大影響。

 

 

這種以本土定位的電影受本地人青睞是很自然的事,難得的是身為香港人的我也深受感動。戲裡運動員不惜一切奮力作戰固然令人動容,就連編導對殖民時代的感情投射,也令我有很深的感受。現在很多人說香港已進入最壞的年代,我們先輩們付出無數血汗辛苦打造的這顆東方明珠,已日漸變得黯淡無光。望著電視機裡台灣學生高呼「今日香港,明日台灣」的口號,心裡一方為他們的自我覺醒感到高興,同時也為對岸的這邊感到難過。我絕不嚮往被殖民統治,但小時候的光景,遇到過的人和事,真的很值得懷念。

 

 

當人民開始懷緬殖民過去,不要再問人民為什麼,請先看看國家到底做了什麼?